『如果章节错误，点此举报』第1287章 娜迦与娲主
江心，水波渐渐凝滞。
娜迦那山峦般的躯体从水中浮现，停止了舞动。
随著她的静止，岩壁的崩解、大地的撕裂、江涛的狂怒，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然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————脚下的地面仍在微微震颤。地脉深处，那股恐怖的力量并未消散，只是从奔流的狂潮化作了引而不发的箭矢，静静搭在弦上，瞄准著整个世界。
娲主的人身是偏向于纤细娇小的一类，饶是如此，她身下的蛇躯依然有十来米。平日里直起身体，约能有三米，足够俯瞰任何人。
但此刻，在这盘踞江心、长达六十米的阴影面前，她显得如同婴孩般渺小。娜迦仅仅微微曲身，投下的阴影便将她完全吞没。
娜迦眼中，那原始的疯狂与凶戾如潮水般褪去，转而浮起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。她猩红的蛇信轻轻吞吐，似乎在空气中捕捉著某种熟悉而又遥远的痕迹。
「原来是故人之后。」娜迦的声音平缓，听不出怒意，反而带著些许沉吟，「难怪，总觉得你有些眼熟。」
她顿了顿，巨大的头颅稍稍低下。
「那么，你找我有什么事？」
故人之后？是说我么？我祖宗和她认识？娲主在心里嘀咕。
相传娲主这一脉是某位人身蛇尾的龙类少女邂逅了俊美的人类少年，两人坠入爱河，流传下来的。
这种例子非常罕见。
在那古老的年代里，最初的混血种的诞生是人类凯觎龙类的力量，以进贡「神」的名义，令人类女性和龙类生育后代，从而缔造出来的。
那是残酷而野蛮的仪式。被进贡于龙类的女性很难活到孩子降生后，因为她们的躯体太脆弱，但孕育的孩子又太强大，她们在铁栏构成的囚笼里，在漆黑的地牢里，或者被捆在石刻祭坛上，痛苦地挣扎，浑身鲜血。
最初混血种往往会不等分娩，便迫不及待地撕裂母体来到世上。
负责育种工作的人把其中最凶残的一部分杀掉，留下较为温顺的，等他们成年后，再与人类混血。
这样一代代混血，直到血统稳定————这就是混血种肮脏的历史。
不过娲主这一脉的祖先负责孕育孩子的是母龙，孩子在少年时期得到了父母双方的共同陪伴，一直生活在人类社会中，所以天然亲近人类。
而且她们这一脉比较特殊，后代基本是女性————由于母体足够强大，她们的繁衍历史上，也没有寻常混血种那般的血腥，相反流传下来了一个个人神相恋的美好故事。
其中非常典型的一个便是许仙与白娘子的爱情故事————
据说，曹植《洛神赋》中描绘的，也是那一代的「娲主」————
更早之前，襄王在云梦泽中遇到的巫山神女，同样是某一位「娲主」。
虽然龙女与人类相恋的例子很少————龙类那么高贵的生物，又怎么可能会爱上在他们看来宛如原始的猴子一般的人类？
不过考虑到大地与山一系的君主的性趣爱好，似乎也就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了。
这就叫做上行下效！
见娜迦如此和颜悦色地与自己说话，娲主在心中默默地感谢了一下老祖宗，并且发誓回头一定多给她老人的牌位前多摆点贡品。
她的手指无声收紧，又缓缓松开，将手中的「断龙台」往身后轻轻收了半分，免得引起误会。
只要还有一线可能，她就不愿在此与其开战，以免局势走向最糟糕的地步。
娲主深吸一口气，开口道：「您认识我的先祖？」
「认识啊————娲————我们都叫她娲————对了，我叫娜迦，不知道她有没有提到过我。」娜迦嗓音里带著几分怀念。
「先祖有意隐藏自己的身份，从未主动提起和龙类有关的事情，在她与爱人相处的时候，若非怀孕期间露出破绽，恐怕她的爱人永远不会发现她的身份。」娲主立刻回答说。
其实他们祖先的牌位上供奉的是周家老祖，有关「娲」的事情一直都刻意地避免提起因为绝大部分龙类都是凶恶，比如眼前这个一言不合就想掀起地震引发灾难进行报复的猩红娜迦，所以在这一点上，周家也不得不避讳。
但这并不妨碍娲主现在用「娲」的关系，来和娜迦套近乎。
娜迦眼中仿佛有星星在闪耀：「然后呢，然后呢？娲她被发现后，她丈夫怎么做了？
「」
那语气里透出的关切与好奇，简直像是在听闺蜜的趣事。
你一条龙竟然那么八卦————娲主神情一滞，感觉话题偏的有些离谱。
但偏了也好，先用其他的事情转移一下眼前这位————嗯，老祖宗的朋友，的注意力，让她的怒火不那么炽盛，再来谈正事。
「先祖非常担忧，以为丈夫会离他而去，害怕她这个妖怪」，但出乎她意料的是，他的丈夫却说，不管怎样，她都是他的妻子。无论发生什么，都改变不了他对她的爱。」
「看来娲她过的也挺好嘛————」娜迦脸上露出欣慰之色。
「可惜好景不长，先祖虽然隐藏的很好，但她的孩子却成了破绽————于是她是个妖怪的事情就被邻家传出去了。」
「人类，真可恶！」娜迦挥了挥拳头，一脸怒意。
娲主面对这条喜怒无常的恶龙，心里狠狠地捏了把汗。
「再然后呢？」娜迦凑近了些，竖瞳直勾勾地盯著她，简直像是一个期待电视连续剧更新的观众。
「额————家族史中记载的也不是很详细，好像是降妖除魔的道士找上门来，先祖他们不得不搬家————后来似乎去哪里隐居了。」
娜迦沉默了片刻，脑袋微微歪著，忽然问出了一个让娲主猝不及防的问题：「呐————你说，「娲」她，现在还活著吗？」
娲主愣了愣，随即摇摇头：「我不知道。那毕竟太过久远了，留下的不过是片语只言。只隐约知晓，在先祖的丈夫故去之后————她便独自离开了。不知所踪。」
「也是呢，我们每一次长眠，醒来之后，人类的世界便已经是沧海桑田————」娜迦的声音中没由的多了几分哀愁。
江风穿过凝滞的水面，巨大的娜迦与渺小的娲主在破碎的江心相对无言。
一段被时光掩埋的龙与人的往事，与眼前这片狼藉的天地交织在一起，竟生出一种跨越古今的苍凉。